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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碎银子(八十四)

有一天,我想到,一切事不可从个人恩怨看,这样,我开始走进现实。

天下着小雨,没带伞,我走得急。远远看见老邢走进车棚,我以为他是躲雨,没想到他一弯腰钻出车棚,径直上了象山坡。等我走近了,听到老邢叫:“老吴,来吃荔枝。”我低头从车棚矮口望过去,只见老邢站在树下,伸手摘一颗荔枝,边吃边说:“好甜。”我看他的样子,就像老农,站在自家地里,摘着瓜果吃,一下子竟像回到了田园。我不大能吃荔枝,几颗就会上火,可受不了这种随意摘吃的诱惑,也就上了山。我们一边闲聊,一边摘吃荔枝。雨虽然小,雨珠却慢慢沾满了老邢的光头,那头在树叶间,像一颗发亮的荔枝。

下班回来跟妻子讲了吃荔枝的事,妻子埋怨我不给她带几颗,我才想起她是爱吃荔枝的。我说,你自己去摘了吃,好摘得很,一伸手就是。妻子没再说什么,也不去山上摘,只是每每从阳台上望,或者问,那红点点的一片都是荔枝吗?或者兴奋地低声告诉我,某某上山去了,在摘荔枝呢。我说,好多人都摘的,你也去摘。

高考无事,我闲坐家中看书,突然站起来找袋子,一句话不说就往门外走,听得妻子在后面喊:“你是去给我摘荔枝吗?摘红的啊!”我好像回到年轻时候,上山摘果子,女同学也会跟在我们后面说,是摘李子去吗?挑那些红得发软的啊。

几天都是下雨,熟了的荔枝爆裂开来,落得满山坡都是,好像下了一层冰雹。小时候看烧石灰,把石头烧熟了,然后泼上水,石头就爆裂开来,化成齑粉。看来这鲜红的荔枝也是被烧得发热,雨水一淋,就一齐绽放。

我把袋子背在肩上,看了一棵树像着了火,三下两下就爬了上去,骑在一条往旁边跑的粗枝上,往下一看,哇,密密地一片层啊,看得心猛跳,手都在抖。摘了一颗吃,甜,可水味多,摘了几把就下来了。    

记得人家说,荔枝如果壳硬,摸起来如刺,味就特好。我就一棵树一棵树满山找,找到象山东坡,有一棵荔枝树独立于杉树边上,凡手所及,已无荔枝。这棵树不大,枝也细,爬是不能爬了。我就在树下望,树冠绿叶间,挂满了火焰般的荔枝。眼看天就要下雨了,乌云越来越低,我心里有点着急,那雨浇在这火焰上,不就糟蹋了那么好看的果子?我抓住一条短枝,力气大了,听见一声轻脆,树枝断了,几颗荔枝明亮耀眼,我吃了一颗,特别甜,又特别清新,全是荔枝味。我又望着树冠,那些鲜红的荔枝隐在绿叶间,在阴晦的天空下向我微笑,也许她们就是妃子笑吧。我想我一定要把她们都请下来。我把心先抛上最高枝头,然后抓住底下一条树枝,慢慢往下拉,暗暗把力量的粗蛮化成均匀的柔性,用意念让它往下沉,树枝果然往下弯,低到我能够到上面一条树枝。我继续用刚才的办法,感觉用力更均匀,更柔和,而且我感到有一种主动的力量向我靠近,那是荔枝本身的重量,因为我的召唤,正一点点地通过枝条传到我的手心。我心领神会,抓住上面第三枝,用力更为缓慢,力几乎化为气,我好像停止用力,几乎是在运用静止的力量,让最高处的荔枝通过自身重量往下沉。她们慢慢移到我的眼睛,鼻子,嘴巴,胸前,然后一动不动。我慢慢地用下巴抵住她们,在电光火石间,松开抓手,把她们搂到胸前。

我好像搂着星空。她们如此灿烂,在我胸前闪烁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鸡蛋花树在冬天全部掉了叶子,赤裸裸的。

南方的树,冬天也有叶子,不停地掉叶子,不停地长叶子,对于季节十分暧昧。

唯有鸡蛋花树赤裸着,孑然一身,确证这是冬天。

我在鸡蛋花树前站住了。我看到短而壮实的树枝,上面全是白中带黄的疤疤疖疖。

那是树叶掉下时留的痕迹,明年春天它们回来的时候,就各自不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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